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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書畫鑒定中的疑難雜癥
  • 來源:扔書
  • 時間:2019-04-08

書畫鑒定  任重道遠

  肖燕翼/文

  西班牙《阿貝賽報》網站于2016 年2 月2 日有一篇報道,題為《藝術品鑒定:一項并不精確的科學》。內以倫勃朗繪畫鑒定為例,“1913 年,世人普遍認為倫勃朗一生共創作了988 幅畫作”,十年后被刪減至613 幅;2010 年10月,“此時被認為是倫勃朗真跡作品數量是240 幅”;2014 年經過對倫勃朗畫作完整地審核,現存倫勃朗之作真跡數量為340 幅。這一案例導致了“這是一項并不十分精確的科學”的結論。

 ?。ê商m)倫勃朗《夜巡》,1642年

  然而人們總希望有精確的鑒定作為藝術品流通、欣賞、收藏、研究的前提或依據。雖然倫勃朗繪畫真跡從988 幅刪減至240幅,又返增至340 幅,但仍是刪去了600 余幅的偽作,向期望中的精準度邁進了不止一大步。中國書畫鑒定,特別是古書畫的鑒定,與倫勃朗繪畫研究案例十分相似,至今已經取得了豐碩成果,但比起汰去600 余幅倫勃朗畫中偽作,其真偽混淆的情況絕不會顯得更輕松些。本文僅就個人近些年的研究談些感受。

  一、任重道遠

  書畫鑒定是一個古老的話題,大多屬于個人行為,有組織、有目的的鑒定在歷史上也不只發生過一次。例如清乾隆朝借《石渠寶笈》諸書的編纂,對內府所藏書畫進行編目、鑒定。但參加的大臣們肯定會仰承圣訓,而且諸臣亦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書畫鑒定家,大多做案頭工作,以致錄入了相當數量的偽作。

  《石渠寶笈》,民國本

  至當代,文化部國家文物局曾在1983 年至1990 年的八年間,由謝稚柳、啟功、徐邦達、劉九庵、傅熹年、楊仁愷、謝辰生等人組成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小組,“行程數萬里,遍及25 個省、區市,121 個市縣,208 個書畫收藏單位及部分私人的收藏,共目書畫作品61596 件”,并以出版的《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二十四卷為主要成果。此書收錄了20117 件作品,制作了35700 幅圖版,是一部集我國內地現存古代書畫作品之大成的圖典。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小組成員

  此書還記錄了當代著名書畫鑒定家們的鑒定意見,這些寶貴的文字記錄,是后人研究的參考依據。這些老一輩的鑒定家,另各有書畫鑒定的著述,對他們的鑒定意見有著進一步的闡述,包括他們的治學理念、方法以及各自的得失。這是老一輩鑒定家留下的豐厚遺產,同時也給我們留下了相當數量“待研究”的或鑒定意見不一的作品,即需要后人再研究的課題,這是遺存問題之一;還有被鑒為真跡的作品,經再研究也并非真跡。

  沈尹默、吳湖帆對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剩山卷》的鑒定意見

  至此,需要聲明的是,老一輩鑒定家代表著當代書畫鑒定的最高水準,我們是心折的、尊重的,但我們讀一下啟功先生的《書畫鑒定三議》一文,其中提到“書畫鑒定有一定的模糊度”“鑒定不只是真偽的判別”“鑒定中有世故人情”。 如果知道這些“道理”,就會幫助我們辯證地看待他們的鑒定意見,并讓我們敢于進行下面的討論了。

  依本人近年來的研究實踐,體會到對于古代書畫的鑒定,依舊任重道遠,至少在兩個方面依然需要重新審視。其一是迄今被認為是在中國書畫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名家名作,卻并非是無懈可擊的書畫珍品;其二是一些書畫家的作品,已被揭示出為其子弟、門生代筆,或有干脆仿偽其書畫的現象。他們的仿、代作品依然充斥于各公私收藏單位,或流行于市場中,其數量不亞于這些書畫家的真跡作品。

  肖燕翼先生正在鑒定一幅古畫

  此外,還有一些書畫家的仿、代者,迄今尚未被揭示,或者其作品偶有揭示,遠未被研究、收藏者所知曉其為仿偽之作,甚至被當作被仿書畫家的典型作品。這里所說的仿、代者的仿作,是專門精研一家并用“自由創作”的方式予以仿書、仿畫而出,頗能混淆人們的辨識。此類揭示的鑒定研究,老一輩鑒定家均有專題討論,體現著當代鑒定研究的重要成果和水準。同時昭示后來者,類似的專題研究遠未完結。

  二、鑒定實踐中的案例

  上述是源于鑒定實踐中的一些感受,下面簡述近年來在鑒定研究中的一些案例。宋喬仲?!逗蟪啾谫x圖》今藏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喬仲常,河中(今山西永濟)人,工雜畫,尤工人物故事畫,師李公麟?!逗蟪啾谫x圖》為其傳世孤本。丁羲元先生于1991 年在《朵云》雜志發表文章質疑該作,以畫法、尺寸、藏印等方面辨識其為偽作。

 ?。ㄋ危﹩讨俪!逗蟪啾谫x圖》 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藏

  但人們沒有注意到的是:該作為清宮舊藏,著錄于《石渠寶笈·初編》,并被列為“上等”之作。依《石渠寶笈》一書《凡例》規定,凡“上等”書畫應鈐加乾隆帝的六璽,而此卷只有嘉慶、宣統二帝印璽。是否一時疏忽漏鈐了呢?但迄今尚未發現除此作之外的特別之例。結合丁羲元先生的質疑,以及卷后被傅申先生辨為偽書的趙德麟書跋判斷,該作并非喬仲常的原作,很可能是以摹偽本偷換了乾隆內府所藏原件。

  喬仲?!逗蟪啾谫x圖》卷后趙德麟書跋(偽)

  至于換包時間,當在宣統帝出宮前的一段時間內,那一時間的換包偽件,北京故宮博物院尚存多作,有些甚至被當作了易培基盜寶的證物。倘如此,那些由此作引發的畫史研究也就失去了根基。

  元鄧文原章草書《急就章》卷,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鄧文原(1258—1328),字善之,綿州(今四川綿陽)人,官至國子監祭酒,工書法,與趙孟、鮮于樞齊名。其章草書《急就章》卷為清宮舊藏,一向被認為是其章草書的唯一傳世之作,并在元代書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該卷書款:“大德三年三月十日為理仲雍書于大都慶壽寺僧房。

  元鄧文原章草書《急就章》卷,局部,故宮博物院藏

  然據《元史》:“大德二年調崇德州教授,五年擢應奉翰林文字。”按“崇德”地處浙江杭州,“教授”為從八品的學官。鄧文原能于授官之后再去大都,應為大德五年任翰林文字一職時,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在大德三年到北京的慶壽寺寫下此卷《急就章》。此外,書在本幅同紙上的元石巖、楊維禎、張雨三跋,經鑒驗書法、印章等,也非真跡,即主要輔證反輔證其偽了。

  石巖、楊維禎、張雨題跋(從右到左)

  倪瓚(1301—1374),字元鎮,號云林子,無錫人,元四家之一,明清以來畫名極著。容庚先生曾著《倪瓚畫真偽存佚考》,從文獻考據的角度,對著錄及存世的倪瓚畫作,多有對倪氏偽作的揭示。

  受其啟發,本人曾對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倪瓚《古木竹石圖》也作過類似的鑒考。該圖上有元明人七家詩題,又分別見于明趙琦美《鐵網珊瑚》卷十八中《竹木秀石圖》后的十一人題記、明朱存理《珊瑚木難》卷六中《竹樹秀石圖》后十人題記、清吳升《大觀錄》卷十七中《古木石巖圖》后六人題記。其中王璲一詩題,又重見于《大觀錄》所記倪瓚《古木幽篁圖》的題記中。

  倪瓚《古木竹石圖》,故宮博物院藏

  這其中必有問題,經考辨可證該圖及元明人詩題均非真跡。該圖所畫竹石等景物的畫法特征,與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倪瓚《古木幽篁圖》頗有相像之處,不能不懷疑兩圖同為一人或同一伙人所偽。

  倪瓚《古木竹石圖》上的元明人七家詩題

  又,上海博物館藏倪瓚《汀樹遙岑圖》,圖上鈐有乾隆內府藏印十方,但未著錄于《石渠寶笈》諸書,以《石渠寶笈》諸書的《凡例》規定,其鈐加“淳化軒”一印,應與“淳化軒圖書珍寶”一印連用,且該印經比鑒亦為仿刻。此外,該圖所鈐明項元汴、清吳廷諸藏印,均可鑒為偽印。對該圖再審視時,其所畫景物形態以及筆墨欠缺之處,也就一一顯露出來了。題跋、藏印本是鑒定中的輔證,但如果僅鑒閱其書畫本身,大概就難以得到共識,或者說對倪瓚繪畫的認識還有一定的“模糊度”。

 ?。ㄔ┠攮憽锻溥b岑圖》淳化軒?。▊危?,上海博物館藏

 ?。ㄔ╁X選《浮玉山居圖》“淳化軒”與“淳化軒圖書珍寶”連用

  上海博物館藏

  趙孟頫(1254—1322),元代著名書法家,存世書畫較豐富,但在普遍認為其書法真跡并且為其代表作的作品中,仍有偽書混跡其間。如上海博物館藏趙孟頫為其甥張景亮所作草書《千字文》卷,據該卷款識,是趙氏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十二月為其甥所書,又于次年的至元二十四年(1287)三月于杭州崇德補書題款。

  趙孟頫草書《千字文》局部,上海博物館藏

  據《元史》及有關文獻所記,趙氏與其姐夫張伯淳等人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十一月一同被程矩夫薦舉赴大都,張伯淳于十二月被授予杭州路儒學教授,趙氏于次年(1287)六月被授予奉訓大夫、兵部郎中。相關文獻證明,趙孟頫自應薦赴大都后始終沒有離開大都,何以能為其甥書《千字文》,并在至元二十四年(1287)三月于張景亮家鄉杭州崇德一地再書題識,故此草書《千字文》卷當非真跡。

  又,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趙孟頫小楷書《道德經》,該卷款署:“延祐三年歲在丙辰三月廿四五日,為進之高士書于松雪齋。”“松雪齋”為趙氏在吳興家中的一處齋室,其在大都寓所中齋室名為“咸宜坊”。據相關文獻記載,延祐三年(1316)時,趙氏在大都。如元王士點等修的《秘書監志》卷第六《秘書庫》記,延祐三年(1316)三月二十一日有圣旨令其書寫內府藏書畫的簽貼。這一官書文獻所記,僅在《道德經》所書時間的前三天,因此,此卷《道德經》在松雪齋中所書,是根本不可能的。

  趙孟頫小楷書《道德經》局部,故宮博物院藏

  趙孟頫為其甥所書草書《千字文》被認為是趙氏早期草書代表作,《道德經》則是其小楷書代表作,似乎是其書法的標準之作,自然也應該引起對趙書真實面貌的再認識了。

  在上述趙孟頫、鄧文原等書法的鑒考中,除款識中暴露出的考據硬傷外,還有一些鑒考中的信息讓人覺得它們并非孤例,可由此及彼地牽涉另外的宋元書畫作品。如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宋梁楷《右軍書扇圖》,徐邦達先生在《古書畫偽訛考辨》下卷中鑒為偽作,其證據之一是卷后包括石巖在內的元人題跋為一人仿書。

 ?。ㄋ危┝嚎队臆姇葓D》,故宮博物院藏

 ?。ㄋ危┝嚎队臆姇葓D》石巖跋,故宮博物院藏

  該卷中石巖隸書跋,正與鄧文原章草書《急就章》后的石巖隸書跋、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宋燕肅《春山圖》后的石巖隸書跋,書法的形態、特點一致,也必是同一人所仿書。

  石巖隸書跋對比(從左到右為:梁楷《右軍書扇圖》、鄧文原章草書《急就章》、燕肅《春山圖》)

  又宋燕肅《春山圖》后三十四家元明人題跋中,有署名“古相鄭權”一詩題,抄襲的是元成廷珪題《玉巖上人溪山野趣圖》的詩句,可證這些仿書名人書題作偽手段的一致性。

  宋燕肅《春山圖》卷尾“古相鄭權跋”

  再如,徐邦達先生在同書中指出,鄧文原《急就章》所書章草,與藏于遼寧省博物館的趙孟頫《急就篇》所書章草“有些接近”。鄧、趙兩人章草書后均有明道衍(姚廣孝)的長跋,在趙書后道衍題跋中,稱其見過鄧書《急就章》云云,因此兩書之間,不僅書法“有些接近”,又同為道衍所見、所跋。

  趙孟頫《急就篇》與鄧文原《急就章》書風對比(局部)

  趙孟頫《急就篇》卷后道衍(姚廣孝)跋

  在趙書后還有明解縉書于永樂元年(1403)六月二十五日一跋,署“翰林學士廬陵解縉書”。然據《明史·解縉傳》,他在永樂元年時任侍讀學士,次年才升任翰林學士,則此跋必偽。在解縉書跋的前六天,即永樂元年(1403)六月十九日道衍的書跋怎么可能為真跡呢?因此,道衍的兩跋,將鄧、趙兩人所書《急就章》聯系在一起的同時,也就把偽石巖隸書跋、偽道衍跋與上述書畫作品聯系在一起了。

  趙孟頫《急就篇》卷后解縉(左)、王達(中)、張顯(右)跋

  再如,上述遼寧省博物館藏趙書《急就篇》后有清沈荃一跋,跋稱曾在董其昌家中見過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卷;但董其昌卒時,沈荃年僅13 歲。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趙氏《六體千字文》一卷,有董其昌一則書跋,徐邦達先生已鑒為偽書,亦有沈荃一觀跋,時間是順治十一年(1654),董其昌已卒去18年,暴露出沈荃二跋間的問題。

 ?。▊鳎┶w孟頫《六體千字文》,故宮博物院藏

  趙孟頫《急就篇》卷尾沈荃跋(左圖);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卷尾董其昌、沈荃跋(右圖)

  趙氏《六體千字文》卷前明崇禎十五年(1642)韓逢禧書跋稱,此卷是“孟禮世翁”所藏,卷后沈荃之子沈宗敬稱“此卷為太倉所進”,即指清初王時敏進奉清內府,卷前隔水正鈐有王時敏二藏印。此卷原藏者的不統一,同樣暴露出該卷明清人書跋、藏印的拼配、偽托的問題。

  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卷前韓逢禧題(左圖);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卷尾沈宗敬跋

  故該卷的六體書,清安岐認為可能是元俞和臨,而現在又多以為是元人臨。倘若明清人書跋并不可信呢?本人曾以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明陸士仁的篆、隸、楷、草的《四體千字文》卷與之比鑒,發現所書《千字文》的文字全同其書法的一律和相似,故得出初步結論:趙氏《六體千字文》為陸士仁所偽。至于該卷明崇禎以后的諸人書跋,皆應是陸士仁身后事,即先有此卷,后補配真偽相間的跋文。

  陸士仁《四體千字文》(左);趙孟頫《六體千字文》(中);俞和《篆隸千字文》(右)對比

  當我們將上述諸作的疑點、考據貫穿起來后,會發現它們有著相同或類似的疑點。比如,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后款識說該卷是“延祐七年秋九月廿四五日”所書,小楷書《道德經》也是“廿四五日”兩天所書,是偶然的巧合嗎?

  趙孟頫《六體千字文》署款(左);趙孟頫《道德經》署款(右)

  比如,鄧文原《急就章》卷、趙孟小楷書《道德經》卷,都在書寫的時間、地點出現了誤差。又如上海博物館藏元揭傒斯《真草二體千字文》卷款書:“元統二年歲在甲戌秋九月,翰林直學士揭傒斯臨。”但這一年揭氏官翰林待制,任翰林直學士要在六年后,故筆者將此作辨為偽跡并作了為明陸士仁所偽的討論。這些疑點往往被人所忽視,是因作偽者無知造成的嗎?不是,而是作偽者用這種既能迷惑人,又露出破綻的手段,來掩飾其作偽的虛怯心理。

  揭傒斯《真草二體千字文》卷尾

  再如,上海博物館藏趙孟頫章草書《急就篇》冊,款書說是趙氏書在“松雪行齋”。前面已講過,松雪齋為其家的一處書房或齋室,并非他處寓所、別墅,何稱“行齋”?其實也是故露破綻。

  再如,曾見于刊本的趙氏為焦彥實書《四體千字文》,卷后張雨跋稱:“右文敏趙公《四體千字文》,惜不見司馬子徽《五體書道德經》,較此何如也。”司馬子徽即唐代道士司馬承禎(655—735),《舊唐書》記,唐玄宗命其“以三體寫《老子》經,因刊正文句,定著五千三百八十言為真言”。同為道士的張雨,大概應知道此刊定道家經典之事,正如元袁桷《寄伯雨》詩中句:“已從司馬求真箓,更為通章九老君。”

  “箓”即道教秘籍,故“司馬”當指司馬承禎,那么“三體”“五體”《道德經》的一字之別,會是一時的誤書嗎?當然,這些似是而非的作偽手段是較普遍的現象,我們辨其偽,或懷疑這些作品的真實性。但若將其指向陸士仁所偽,還須進行作品間的比鑒。如果我們將陸士仁的《四體千字文》,與上述趙孟的《六體千字文》《四體千字文》《行書千字文》以及清安岐用來比鑒趙氏《六體千字文》,今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的俞和《篆隸二體千字文》等作品加以比較鑒別,不難發現它們之間的一致性,或者相似之處。

  從邏輯上判斷,陸士仁所書雖有趙孟頫書法的遺形、遺意,但絕不能有那么多的趙書反類似陸士仁,否則,趙氏書還能被稱為“趙體”嗎?上文中,我們還談到鄧文原、趙孟的章草書,鄧、趙兩人所書章草的相像,似乎可以用時代因素來解釋,但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元趙雍章草書《千字文》冊,其書字與趙孟頫《六體千字文》中所書章草形模幾乎一樣。

  至此,這些比較似乎讓人驚心,但何以會有這些宋元書作如此相像,反之則是它們應該不會如此相像。陸士仁為文徵明弟子陸師道之子,以往曾發現其專門偽作文氏書畫,并偶然揭出其偽作元揭傒斯的《真草二體千字文》,難道他不會再仿偽上述書畫家的作品嗎? 

  陸士仁之子陸廣明,清姜紹書《無聲詩史》記其:“書法精工,摹唐宋名跡,幾欲亂真,亦昭代之李懷琳也。李懷琳正是唐代作偽高手。陸廣明的書畫作品存世很少,不能像其父一樣,還可以認識其書畫的本來面貌,但也不排除其父子二人合伙偽作書畫,甚至不能排除他們有著一個更多人參與的偽作班子。

  以上列舉的宋燕肅《春山圖》、梁楷《右軍書扇圖》及鄧文原《急就章》,三作有著為一人所書的三段元石巖偽題。當我們將鄧文原、趙孟頫諸本章草書,其作偽者指向陸士仁父子時,并不能認定《春山圖》《右軍書扇圖》的偽畫也一定為他們所偽;況且,《春山圖》是將一幅殘缺的舊畫,偽加燕肅名款而成。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諸書畫多有收藏家項元汴藏印,而最早的收藏記錄又均在明萬歷年間,即均發生在書畫作偽最盛的明末時期。盡管我們列舉了這些可以辨偽、質疑的宋元書畫,并指出陸士仁、陸廣明父子或可能偽作了其中的宋元名家法書,但應該說這只是那盛行偽作時代之冰山一角,還是有許多偽作被我們視為書畫珍品。

 ?。▊鳎┭嗝C《春山圖》,故宮博物院藏

  三、鑒后的思考

  本文所引題為《藝術品鑒定:一項并不精確的科學》的報道,所謂“不精確”是因為“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一件藝術品是藝術家本人的作品,還是其工作室或弟子、追隨者的作品——即使是有藝術家的簽名”。

  中國書畫鑒定同樣有此困惑。徐邦達先生說,他搞了一輩子書畫鑒定,不只是要謙虛,而是越搞越“心虛”,那是他發現了越來越多的問題。即對一些被古人、被他自己曾經認定的真跡產生了懷疑,又尚不能有根據地辨為偽跡。

  如何做到鑒定中的精確,大概絕非某時、某人、某種科學技術所能做到的,只能在去偽存真的實踐中逐漸前行。就此勉為談兩點看法。其一,類似西方繪畫中,一些大師的畫作多由其工作室、弟子、追隨者仿作完成,即使有大師簽名,亦為鑒定難點,此類現象在中國古今繪畫中也很普遍。鑒出一些書畫家的仿代者及仿代作品,是近代老一輩鑒定家的研究成果之一,也是遠未完成的書畫鑒定課題。當我們面對一件偽董其昌的書畫作品時,在排除了一般摹仿者的低劣產品后, 還要排除七八個為其代筆者的仿作,而我們對這些代筆者又有多少深入的認識呢?

  如清邊壽民只是揚州畫派中二流的書畫家,其外甥薛懷不僅為其代筆,也會仿偽其書畫。本人近年來研究發現,包括北京故宮博物院在內的文博單位,其所藏邊氏書畫中均有一定數量的薛懷偽作。已有的研究成果顯示,凡著名、知名書畫家,其弟子、門生、追隨者,甚至他們相知的朋友,都有可能成為其書畫的仿偽者,大概比倫勃朗畫作的現象更為復雜。

  薛懷《蘆雁圖》

  本文上述書畫鑒定案例,是需要引起注意的問題。已被鑒為偽書畫的梁楷《右軍書扇圖》、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尤其是后者,因為兼具六種書體,為我們提供了可資比較的以偽證偽的范本。正是通過比較,發現上述書法珍品與偽本的相像,才引發了再考、再鑒。

  由此引發出的思考是:其一,一些被鑒為偽跡的、被普遍當作資料的贗品,在書畫鑒定中其價值、意義不亞于珍品書畫,它們所別具的書畫面貌、書法中的文字、顯示出的作偽方法以及與傳世書畫間的某些聯系,均有舉一反三的提示作用,讓我們將似乎各自存在于不同時代、歸屬不同作者的作品聯系起來,跨越了鑒定中慣常的比鑒范圍,因為時代、作者限定不了作偽者。

  《富春山居圖》“子明卷”(偽黃公望),局部

  其二,上述案例表明,陸士仁只是用他嫻熟的書法,來分別寫出款署宋、元的諸家書法。如藏于天津博物館鑒為陸士仁偽書的文徵明《草書千字文》,以此來比較上述趙孟頫為其甥張景亮所書《千字文》,不難看出書字結構、筆法的一致性,似乎時代風格、個人風格并無區別。

  由此引申出,一是曾經作為趙氏早期書法典型的作品,也就是趙氏早期書法風格賴以建立的標準作品,成為需要重新鑒別的作品;二是書畫鑒定的主要依據雖然是時代風格和個人風格,但當一些賴以建立時代、個人風格的典型作品被質疑,甚至被否定,則所謂的風格或成空中樓閣,需要重新認定。

  但我們注意到,張珩在《怎樣鑒定書畫》一書中,還有著更為本質的界定方法。舉例來說,他提出唐以前人席地而坐,執簡懸肘而書;唐以前及一些宋代畫家,是站著作畫的。如何區別?應當從運筆用墨的特殊效果中求識。他指出,黃庭堅書字是最緩慢的,“假使有人用寫米(芾)的筆法來寫黃(庭堅)或寫蘇(軾),包管他黃、蘇的妙處一輩子也領悟不到”。這是講書法的筆法。

 ?。▊鳎钭尤A《北齊校書圖》,波士頓美術館藏

  再如:“例如明人學馬(遠)、夏(圭)山水很多,但宋人筆法緊,明人筆法松;宋人筆觸重,明人筆法輕,外貌似相似,總的效果都有出入。”簡言之,他在判別不同風格的主要著眼點之一,在于構成書畫的基本要素的筆墨之不同運用,這與簽名具有法律效用同理。

 ?。ㄋ危R遠《踏歌圖》,故宮博物院藏

 ?。鳎┐鬟M《三顧茅廬圖》

  這一傳統、富于審美分辨的又行之有效的鑒別要義,似乎與保守的、經驗性的、玄虛的貶語同義。在曾經發生過的“筆墨等于零”與“無筆無墨等于零”的理論論辯中,我們贊成這樣的觀點:“有一定傳統藝術知識的人都知道,品評筆墨是中國畫論和鑒賞活動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筆墨的品評是中國美學寶庫最富特色的和價值的部分之一,它有一套含蓄雋永,又恰當又模糊的語匯,有切入視覺形象的特殊角度。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局部

  這些表明,藝術品評、藝術史研究與鑒賞活動,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不過各有側重而已。舍筆墨而代之以造型、結構、色彩等,大概很難鑒別出本文所論及的仿、代之作。甚至“風格”一詞,似乎也被一些人認為是借鑒西方藝術理論而來的——讀《世說新語》就可知道風格一詞如何從人文品藻轉至藝術品鑒,以及傳統書畫的。因此,書畫鑒定的所謂科學方法,其主體仍然是傳統的鑒定方法,正如徐邦達先生《古書畫偽訛考辨》中將書畫本身構成的“筆法墨和色、結構和剪裁”基本組織列為鑒別要素,其說與張珩同義。

  其三,《藝術品鑒定:一項并不精確的科學》中的說法,包括書畫鑒定在內的鑒定學,也包括書畫史研究在內的藝術史學,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以倫勃朗畫作為例,我們相信,在鑒別倫勃朗畫作時定窮盡了各種方法,正如這篇報道中所言:“研究人員掌握的資料越來越多,使用的技術越來越尖端。”結果是:“藝術品鑒定難鑒自身。”也就是說,沒有一種所謂的科學方法,讓藝術品的鑒定十足準確,這正是藝術不同于科學的魅力所在。

  書畫鑒定所謂的科學方法,其主體仍然是傳統的鑒定方法,依靠長期實踐中培養起來的,富于審美經驗的眼力,輔以其他學科的、檢測儀器的種種方法,正如品酒師之于品酒,不能用儀器檢測代替其口舌之辨。此外,書畫鑒定曾經被認為是“文物和博物館工作及美術史研究打下比較有據的材料基礎”,今天看來,各項工作間的關系是一體互面的,即書畫鑒定是書畫史研究的有機組成部分;反之,書畫史研究者也應具備書畫鑒賞能力。

  事實上已經有許多書畫史研究者、收藏家、流通領域的專業者、書畫愛好者,不僅介入,且已成為某一書畫領域、某一專題中的鑒定家了。書畫鑒定研究隊伍的擴延,必定提升我們時代的鑒定水平,必定將這古老而迷人的書畫之學,在實踐中逐步落到精準的實處。愿與同道共勉,完成我們應完成的階段性任務。

  肖燕翼著

  《古書畫名家名作辨偽三十例》

  浙江大學出版社

  

  - 目 錄 -

  導言 書畫鑒定 任重道遠

  燕肅《春山圖》辨偽

  關于喬仲?!逗蟪啾谫x圖》的討論

  宋人《江山秋色圖》再賞鑒

  《三高游賞》與《右軍書扇》

  趙孟頫《六體千字文》再考

  宋元四本《九歌圖》合考

  張渥《九歌圖》三作辨偽

  趙孟頫《自畫像》《飲馬圖》辨偽

  趙孟頫《小楷書道德經卷》辨偽

  趙孟頫《行書千字文》辨偽

  過云樓藏趙孟頫《草書千字文卷》辨偽

  趙孟頫章草書《急就篇》再考

  鄧文原章草書《急就章》辨偽

  倪瓚《古木竹石圖》《汀樹遙岑圖》辨偽

  文徵明《湘君湘夫人圖》辨偽

  董其昌繪畫三種八作的考辨

  趙令穰《湖莊清夏圖》卷后董其昌書題辨偽

  王時敏為“圣符”作《仿古山水冊》辨偽

  王時敏《仙山樓閣圖》鑒偽

  王鑒“壬寅嘉平”作《仿古山水冊》辨偽

  王翚《溪堂詩思圖》鑒偽

  王原祁繪畫鑒例

  附論

  羲之蘭亭 法帖冠冕

  觀遠山莊藏明人法書記

  《書畫記》與“云林宗脈”

  王翚客京師期間之交往與繪畫活動續談

  《石渠寶笈》初編的編纂

  楊晉的肖像畫

  時空變幻話“石渠”

  古書畫中的仿、代者:吳湖帆書畫鑒定的貢獻

  江山如此多嬌:青綠山水的寫照 

  關于現代畫論、繪畫的幾點討論 

  后記

  肖燕翼,1947年生于北京,1973年9月入故宮博物院工作,先后任保管部書畫庫保管員、保管部副主任、研究室副主任、圖書館館長、副院長等職,飽覽故宮典藏的歷代傳世法帖名畫,并師從徐邦達、劉九庵等博學碩儒、書畫鑒定泰斗,繼承了前輩以筆墨鑒別為主、各種考據為輔的傳統書畫鑒定方法。

  肖燕翼(中)和金維諾(左)、啟功(右)參加研討會(2001年)

  四十余年浸淫在古書畫,這段過眼歲月,練就了肖燕翼鑒定、甄別、辨偽的‘火眼金睛’,被評聘為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是古書畫資深學者與鑒定家。

  肖燕翼先生正在鑒定一幅古畫

  古書畫鑒定,首要是真偽問題。那么,代筆、作偽作為其中的核心問題,便顯得尤為突出重要。在肖燕翼的古書畫研究道路中,憑借其過人的眼力、淵博的學識、鑒定的經驗,揭橥古書畫鑒定亟待解決的作偽、代筆等問題,并取得了重要的學術成果,堪可作為書畫鑒定與研究的典范和案例,滋養后輩學人、同道。

 ?。ㄔ┶w孟頫《自畫像》(偽),(明)宋濂跋(偽),故宮藏

  比如在祝允明的研究中,“再發現”了數十件祝允明書法贗作,此類偽作可能是祝允明門人毛天民所偽;趙孟頫的系列法帖研究中,將作偽者指向文徵明再傳弟子陸士仁等人;王時敏等系列作品的鑒考,又將作偽人指向了王翚及其弟子或再傳弟子。此外,還對一些傳世宋元“孤品”書畫作品作重點鑒考,以多種證據揭示出作品中存在的問題。

 ?。ㄋ危┶w令穰《湖莊清夏圖》卷尾董其跋昌(偽),波士頓美術館藏

  《古書畫名家名作辨偽三十例》正是這位資深的故宮學者、一位孜孜矻矻古書畫鑒定家的畢生研究心得。全書以案例分析為基礎,以法帖名畫為對象,以客觀證據輔以鑒定經驗為方法,既解決了美術史、書畫鑒定領域中的諸多‘疑難雜癥’和‘懸疑之案’;又可作為鑒定的方法論,為其他古書畫的‘作者歸屬’提供研究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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